2009年9月20日 星期日

異地戰記01:人生折返跑

  據說死亡是所有生命的最終歸宿。如果生命是一場競賽,那麼死亡便是跑道的終點。不論貧、富、貴、賤、窮、通,不分善、惡、忠、奸、雅、俗,都會被當成死神口中的佳餚。不論你是害怕死亡,厭惡死亡,瞭解死亡,甘願死亡,熱愛死亡,崇拜死亡;自然死亡,因病死亡,天災死亡,人禍死亡,甚至學習、研究時走火入魔而亡,都是死亡。再偉大的帝王,不論他生前領有多廣遠的土地,死時都和路邊飢寒而死的餓殍一般,屍體一具,墳土一抔。墓園這種東西,上面屬於遊客,下面屬於盜墓者。

  不過你現在可能遇到了一個被迫從「死亡」這個終點折返的人。他還是不是「人」?也許值得討論。但可以確定:這位已經死亡—或者說,被認定「死亡」—的人,睜開眼睛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腐敗與惡臭聚會的房間裡。房間中有許多平台,這些平台和他正躺臥著的一模一樣;唯一不同的是,其他的平台個個血跡斑斑,而且上面都各自放置一具被解剖得亂七八糟的屍體。我如果再晚一點張開眼睛,恐怕也得像被扒竊的錢包一般任人宰割。

  方才敘述句中的主詞變化可能讓你有點混亂。是的,這個在殘破屍體堆中醒來的正是在下我。很抱歉不能向您自我介紹,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我是誰,從事什麼工作,住在哪裡,家族中的人物有誰,以及我為何會來到這裡,還有最重要的——我是怎麼「死」的。如果你好奇我到底遭遇了什麼,以至於必須在這個活人不會想拜訪的地方醒來;相信我,我比你更想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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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容我向你介紹莫提。身為一顆骷髏頭,他比大多數的同類都特別。他很熱情而且友善,熟悉這座被稱為「停屍間」的建築,還可以不必藉助外力就漂浮在半空中。但他最重要的特質是「聒噪」。從我剛從停屍台上坐起身,這顆骷髏頭便飄向我,開始喋喋不休。

  「嘿!老兄,你是睡太熟還是怎麼著?自己被搬了家都不知道!這些收屍人真是睜眼瞎子,連活人死人都分不清!不過你身上的傷疤真是嚇人,大概夠一個人死上五六次了!也難怪被認為是死人。有些地方可以用傷疤換勳章,我看你的勳章可以比天上的星星還多!喂!怎麼不說話,啞巴嗎?咦,脖子有道傷口,該不會就是這樣所以不能說話吧?…不過這道傷口好像太深了點,你該不會真的是死人吧?沒關係,你死得不會比我更徹底,你看我無牽無掛…」

  在屍體堆當中醒來並不是一項愉快的經驗,忘記自己是誰更讓人深感挫折。現在又看到一顆飄在半空中的骷髏頭對你嘰哩呱啦個不停,我相信眼前所見不是幻象便是夢境。

  「啊唷!」一陣痛楚,我把咬住我手臂的多話骷髏頭甩開。他倒是靈活,在撞上一具屍體之前輕巧的上飄閃開。

  「我只是要逼你開口而已。」如果莫提有身體,我想他現在應該是在聳肩。

  「呃…這裡是哪裡?」我的頭還是有點痛。當然,這裡充滿的防腐液味道,絕對不是令人清新舒暢的。

  「像你這樣被送進來的『人』都不會在意這個問題。」骷髏頭張合了一下嘴,好像在整理牙齒。「這裡被稱為『停屍間』,正常人在永遠失去知覺後都會被送到這裡來。」

  「你是說死人。」「正是。不過你可能比較特別。」

  「我寧願這是場夢。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?」我從手術台上跳下來,腳拐了一下,有些站不穩。

  「這可沒有人知道了。」骷髏頭說。我很好奇他如何在沒有喉嚨的情況下發出聲音。他又說:「停屍間的清潔員是不會管屍體怎麼來的。那和他們的教派宗旨無關。」

  「他們的教派宗旨是?」「慢著,老兄。我們好像還沒有向對方自我介紹。我想也許我們會結伴走一段,畢竟你要倚賴我頭殼裡的知識,而我得依賴你…比較正常的外型,兩人一道走,才能試著出去見見世面。在我們討論以後的事情前,我想我們需要一個稱呼彼此的方式。」

  「噢…」我還真沒想到一顆骷髏頭會注意到稱謂這種事。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「老兄…」骷髏頭看來有些不高興。「是我先問你的,好嗎?」他頓了一下。「我叫莫提。」

  「呃,莫提先生…」「拜託…不要加什麼先生、後生的。『莫提』,好嗎?」

  「好的,莫提。」我抓了抓頭。「我…我不記得我叫什麼名字。」

  莫提瞪大眼睛。我想他頭部的肌肉還有許多部分沒有脫落。「你不記得你的名字?」

  「看來是這樣了。」「喔…真是新鮮~我聽過有人絕口不提自己的名字,卻還沒遇到…嘿,不記得自己名字的。」

  我有些兒著惱。畢竟不是我要忘記自己是誰的。「要我現在向你自我介紹有些困難。不過這只是許多問題中的一個罷了,讓我們一件件理清楚。你說,這裡是『停屍間』?」

  「正是。」「那麼,我死了嗎?」「…顯然是還沒有。不過從你身上的傷疤來看,有人希望你早點離開這個世界。」

  我低頭看看自己。這麼多縱橫交錯的疤痕,有新有舊、有深有淺,真不敢相信我還活著。

  「哇!」繞到我背後的莫提發出驚嘆聲。「你看看…你還附有說明書呢!」

  「請幫我讀一下。」「好的…嗯…看來有人在你身上寫了一篇小說…『我想你現在一定覺得像是喝了好幾桶冥河水,但你還是必須勉力集中精神。你手邊會有一本日記,裡面的東西可以告訴一部分事實的真相。在你覺得好一點之後,去找法絡德,他應該可以告訴你其他的事情,但你必須在他被記載在死亡書上之前找到他。』」

  「日誌…法絡德…還有呢?」我發現自己對這本日記和這個人一點印象也沒有。這些話的作者沒想到這種情況。

  「別急,讓我看下去…『不要把日記弄丟了,否則我們又要陷入迷霧之中。還有,不論任何理由,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了你的身份或你發生了什麼事,只要乖乖的照我的話去做:讀日記,找法絡德。』」

  「怪不得我的背痛得要命…有這麼多字在我背上。」

  莫提回到我眼前。「老兄,你有頭緒了嗎?」

  我搖搖頭。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。這樣倒好,我就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,也沒有人知道我身上發生什麼事了。不過那本日記…」我摸遍全身,又環顧四周。「我沒有帶著它。有人跟我一起來嗎?我是說活人?」

  莫提搖搖頭—對骷髏頭而言,應該叫「轉身」—說:「將屍體送進這裡的都是僵屍。如果你猜想在進來前有人把你身上的東西搜刮一空,那麼恭喜你猜對了。死人不需要任何東西,也不會計較活人是否搶劫或是偷竊他們。」

  「在我弄清楚狀況前,我應該照著我背上的指示做,所以我現在得計較一下那本日記去哪了。」我再一次環顧四周,看到不遠處的房門旁有幾個佝僂的身影。「你說的僵屍,就是他們嗎?」

  「沒錯。」莫提說:「僵屍像石頭一般笨,被停屍間當作廉價勞工。他們動作遲緩,而且如果你不動他們,他們是不會有反應的;可是當他們要攻擊時,那拳頭像是攻城槌一般有力。不過要閃開他們的攻擊其實是很容易的。」

  「嗯…」我的心思回到背上的文字。「那個法絡德,你認識他嗎?」「我知道很多人,但大都是過去的人。至於法絡德,嗯,我沒聽說過。」

  「顯然我…我們得離開這裡,多去問一些人。」「這裡的門就是你看到的那一扇,而且已經被鎖住了。也許那邊三隻僵屍中的一隻有鑰匙。」

  「僵屍會用鑰匙嗎?」「你問倒我了。總之,你得去擊倒他們,找找有沒有鑰匙。」

  我活動了一下筋骨,看了莫提一眼,接著向那三隻僵屍走去。